零玖小说>古代言情>海盗女王养成记>第160章 惊弓

  自从齐珩伤势好转,江晚照再没来探望过他,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架势,仿佛齐帅是某种吹毛断发的杀器,就算封在鞘中,脱鞘而出的寒气也能伤人。

  齐珩存了满腹的思绪、百转的心肠,恨不能立刻倾诉出来,可惜人家不稀罕听,齐帅就是再抓心挠肝,也只能自己留着过夜。

  得知姓江的海匪头子是故意避着自己时,齐珩简直有些哭笑不得,心说:你那些混账事儿干都干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敢做不敢当吗!

  他沉吟片刻,摁着胸口问道:“她现在歇在哪儿?也在这宅子里吗?”

  卫昭原以为得知齐珩被徐恩允生擒时是自己这辈子最进退两难的一刻,后来发现不是,他夹在旧主和新君之间,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简直要纠结成一根九曲十八弯的麻花。

  他半天没开口,脸上的为难连齐珩这个半瞎都察觉到。齐晖看着不忍心,觑着自家少帅脸色,低声提点道:“少帅只是想知道江姑娘的境况,没别的意思……江姑娘既然把少帅带回此地,想来也没打算瞒着咱们。”

  卫昭思忖片刻,这才道:“主……姑娘只在宅子里待了两晚,确认少帅伤势无碍后就回了大营,已经半个月没回来了。”

  此时已近九月,齐珩一场伤病,将中秋佳节都错过了。若是搁在京中,天气早该凉爽,南洋却不比京中,依旧艳阳高照,暑意逼人。

  齐珩转向窗外,以他此时的目力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只能依稀分辨出树影倒映在窗纱上的一抹婆娑绿意。他百般焦灼的心忽然随着荫凉落定下来,只是想着和江晚照同处一片海天间,就不胜欢喜。

  齐珩低头捻动被角,沉默须臾才道:“卫昭,能帮我个忙吗?”

  靖安侯猜的没错,江晚照确实是有心躲着他,多年前那个充斥着杀戮与血光的夜色在她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迹,哪怕她知道此刻的齐珩重伤未愈,不可能对自己造成威胁,依然不由自主地想躲远一点。

  江晚照看着齐珩,就像看着怀中的幼虎崽子,尚未长成时自然憨态可掬,可一旦羽翼丰满,哪怕它不声不响,偶尔露出的锋芒与獠牙也足以逼退林间百兽。

  不过眼下,小老虎对自己未来“百兽之王”的身份毫无自觉,依然如家猫一般滚来滚去,探出爪子去够江晚照的衣角。江晚照将大氅下摆拢到一旁,免得被它勾裂了线,小老虎却不依不饶,在她怀里蜷成一团,亮出柔软无害的白肚皮。

  “你说你,把老虎当猫养,哪还有百兽之王的气魄?”丁旷云在一旁看着,颇为痛心疾首,“这还是老虎吗?都快成你的看门狗了!”

  江晚照置若罔闻,把小老虎抱起来,黑黄相间的毛球嗷嗷叫唤,撅起湿漉漉的鼻子要亲亲。

  江晚照在它鼻尖上轻轻弹了一指头,将愤怒的毛球丢到一边,由着它自己玩去。

  “当猫养有什么不好?又不是养不起!”江晚照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她这些天也没闲着,刚带着麾下亲卫出去干了一票,端了个经营多年的海匪老巢,差点被里头堆成山的金银财宝晃瞎了眼。

  按照规矩,每次出海所得都会分成三份,一份用作犒赏拼死搏命的兄弟,一份散给留守驻地的兄弟,剩下的归入库房,等着拿去互市交易,或是换成柴米油盐等生活所需。

  随同江晚照出海作战的亲卫所得自然是最丰厚的,单是分得的珍珠就有龙眼大小,若是拿到中原,一颗怕不能换来上千两银子,几年下来,每人都攒下了不菲的身家。

  这份油水是哪里都比不了的,连朝廷的正规军都望尘莫及,何况还有海运互市的红利——这是江晚照用人的底气,也是她麾下将士效死搏命的诱因。

  “只要给肉吃,老虎未必不能养成家猫,”江晚照意有所指地说,“你看,阿圆不就是个好例子?”

  她伸出巴掌在小老虎头顶拍了拍,幼虎被她拍得火起,龇出一口乳臭未干的小奶牙。

  丁旷云端起茶杯饮了口,大约是喝不惯砖茶的涩味,又皱着眉头放下了:“你连老虎都不怕,又何必躲着姓齐的?”

  江晚照手一顿,不动声色地缩了回来。

  丁旷云端详着她的神色,仿佛能透过四海女王固若金汤的画皮,看穿她色厉内荏的内心:“你怕他?”

  江晚照嗤之以鼻:“怕他?就算他是狼王,眼下也被拔了爪牙,我有什么好怕的?”

  丁旷云深深看着她:“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敢见他?”

  江晚照不由语塞。

  好半天,她才回过神,连苦涩带自嘲地摇了摇头:“……不是他。”

  丁旷云不由皱起眉。

  “我不敢见的不是他,不想面对的也不是他,”江晚照低声道,“我知道他现在做不了什么,我只是……”

  她畏惧的、憎恨的,自始至终都是多年前那个耽于情长,以至于被齐珩欺骗、利用的自己。说惊弓之鸟也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也罢,“齐珩”这个名字是铁石心肠上的一点柔软,也是插在逆鳞上的一把刀。江晚照既不能将其彻底抹煞,也没法连根拔除,只能不管不问地晾在那儿,权当没这回事。

  可是自欺其人,哪里是能长久的?

  两个时辰后,南洋小岛临近黄昏,绚丽的落霞铺展在天地间。远处传来起伏有序的潮水声,一浪接一浪拍打着海岸,周而复始,亘古不变。

  江晚照端坐帐中,正在聆听部下的汇报——这两年,东瀛倭寇虽然消停了不少,东瀛本土却是动作频频,一会儿厉兵秣马,一会儿又出使琉球,软硬兼施、抚剿并用,无非是盯住了三韩这块肥肉。

  或者说,东瀛人有心借着三韩之地,在中原这方江山沃土间咬上一口。

  江晚照和丁旷云商量过,一味被动终究不是办法,既然东瀛咄咄逼人,他们总得想些出奇制胜的法子。

  “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这个平光秀野心勃勃,绝非易与之辈,大秦朝廷又讲究‘仁德服人’,断断干不出兴兵讨伐之事,咱们也得早作防范,”江晚照沉吟道,“先生曾在东瀛蛰伏多年,对此人可有了解?”

  江晚照下首坐了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来岁光景,生得轮廓圆润、面相憨厚,轻易叫人提不起戒心。

  正是云梦楼花费大力气接应出的东瀛暗线——朱仪后!

  朱仪后侨居东瀛多年,万万没想到还有回归故土的一日……虽然这“故土”和中原腹地相隔何止千山万水,然而江晚照的温言煦语和熟悉的江南口音还是让他倍感熨帖。

  “主上言重了!”朱仪后按照中原礼节,对主位上的江晚照拱手作揖,“在下既为大秦子民,为国效死本是分内之事……至于这个平光秀,在下不才,确有几分了解。”

  江晚照神色一振:“愿闻其详。”

  “平光秀任职东瀛太阁,较真论起来,和咱们大秦的内阁首辅有些相似。不过这太阁的权势可比首辅大得多,连东瀛天皇都要看他的眼色过活,说他是有实无名的‘东瀛王’一点不过分,”朱仪后道,“此人出身微末,本是田间种地的贫农,因侍奉东瀛诸侯羽织长田发家。在东瀛这盘诸侯混战中,羽织家逐渐占据上风,眼看要一统天下,不料羽织长田遭到部下叛变,猝然离世,而羽织家的偌大势力则被平光秀收入囊中。”

  江晚照了然点头:“这就叫为他人做了嫁衣!”

  朱仪后笑道:“主上所言不错,羽织长田确实是给平光秀做了嫁衣,不过,这个平光秀确实不简单,掌权后不过三年,已经一统东瀛。更鼓励农桑、振兴贸易,短短数年间,已经叫东瀛国力更上一层楼。若是将东瀛雄主排个名次,他当居前三!”

  江晚照微露讶异:“先生对他的评价这么高?”

  “世人皆以为东瀛弹丸小国,东瀛人更是茹毛饮血的化外之民……其实大谬不然!”朱仪后正色道,“不瞒主上,在下侨居东瀛时,与这平光秀有过数面之缘,观其言谈,实是胸有丘壑,称得上雄才大略的当世枭雄。”

  江晚照不是中原士大夫,没受过正统的诗书熏陶,在许多场合中,她的言谈与正统君子显得格格不入。

  但是这份“粗鄙”也令她免于落入某些根深蒂固的窠臼。

  比方说,对东瀛“弹丸岛国”的成见。

  “如此看来,这个平光秀的确是个人物,”江晚照沉吟着问道,“依先生之见,他与大秦景盛帝相比如何?”

  朱仪后略感欣慰:江晚照能问出这话,说明真的将自己一番劝诫听了进去,并非充耳不闻、随口敷衍。

  “当今景盛帝亦是惊才绝艳的人物,单凭她力推户调法和铲除世家的手段,便能看出当今颇有昭明圣祖的风采,假以时日,必为一代中兴明君,”朱仪后斟酌着说道,“平光秀虽是一代枭雄,东瀛国力却万万无法与大秦相比,平光秀若将主意打到大秦头上,便是自不量力、以卵击石了。”

  他话说得委婉,江晚照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先生的意思是,平光秀无法和大秦抗衡,但要欺负个把三韩,还是绰绰有余?”

  她话说得直白,却是话糙理不糙,朱仪后哑然失笑,对这爽快大方又不失精细的四海枭主兴起一点亲近之意:“主上所言甚是。”

  江晚照抚摸着孔雀羽扇,将镂空的象牙花纹挨个摸遍了才道:“据先生了解,这个平光秀可有什么格外看重的人……或事?”

  朱仪后思量须臾,刚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帐帘一掀,成彬箭步抢入,单膝跪倒:“主子,宅子那边传了信来。”

  江晚照目光微凝:“出什么事了?”

  成彬面色焦灼,却没立刻开口,而是看了朱仪后一眼。朱仪后心下了然,主动起身道:“既然主上有要事商谈,在下就先告辞了。”

  江晚照温言抚慰了几句,待得朱仪后退出帐外,这才转向成彬:“到底怎么了?”

  成彬沉声道:“齐侯不见了!”

  江晚照握住羽扇的手紧了一瞬,发白的指尖捏着扇柄,几乎与象牙难分轩轾。

  谁也不知靖安侯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更不清楚那连起身都颇为困难的男人究竟是如何避开重重警戒,直到傍晚时分,康于衍前去诊脉,才发现屋里已经空空如也。

  期间没发出半点声响,简直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得到消息的江晚照再顾不上什么“近情情怯”,第一时间赶回宅子,里里外外亲自检视过一番,最终得出一个结论:确实没留下半点痕迹,仿佛这人无师自通了遁地之术,才能消失得这般无声无息。

  “搜!”江晚照咬牙冷笑,“我就不信了……他伤成那样,走路都不利索,怎么可能逃走?就算逃又能逃到哪去?生出翅膀飞回中原不成?”

  成彬答应一声,虽说已经将宅子搜过不下三遍,依然身先士卒地冲了出去。

  江晚照转向韩章,又道:“齐侯身边亲卫呢?”

  她脸上不辨喜怒,韩章拿不准她心意,暗暗捏了把汗:“主子吩咐了,若无要事,不许他们随意走动,今儿个一下午,他们都待在屋里,没有踏出半步。”

  江晚照微一闭眼,复又睁开:“齐侯就算要逃,也断不会丢下他们——你将这一干人全都带去书房,本座要亲自审问。”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包括卫昭!”

  韩章暗自叫苦,又不敢违背江晚照的意思,只得答应着去了。

  所谓“书房”,其实是三间打通的屋子,中间没有隔断,只摆了一张屏风。重重书柜簇拥着桌案,笔墨纸砚一色崭新,只是不知多久没碰过。案角放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原是西洋舶来的物件,灯罩分为两层,里层是透明无色的琉璃,可以当作寻常油灯使。外层却是半透不透的大理石,镂雕了花鸟人物,灯盏底座更有机关,一旦拨动,灯罩徐徐旋转,里层的光透射出来,将变幻多姿的光影打在墙壁上,人形仿佛动作起来,端的是匠心独运、机巧无双。

  江晚照却没心思欣赏彩灯,只罩上琉璃罩,正待回首唤人,一丝极细微的异感忽然自无来由处升起。

  江晚照腥风血雨来去多年,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全凭这一线直觉救命。她甚至来不及察探周遭,已经遽然拔剑,剑尖一点寒芒直逼屏风。

  剑气催开了纱帘,白纱重重晃动,云山幻海兜头罩落,一个身影自云海深处浮现出,隔着经年的光阴,深深望定江晚照。

  “阿照,”齐珩低声道,“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