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酩之此时正站在门口,倒映在玻璃上的身影高大颀长,见程阮没有动静,他又敲了敲门:“程阮,你还好吗?”

  程阮双眼通红地抬起头,嘴唇死死地咬着,掌心也出了一层薄汗,他尝试着站起来回应骆酩之,却觉得双腿绵软无力,无论如何尝试也站不起来。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程阮闭上眼,叫了一声:“骆酩之!”

  骆酩之问:“我可以进来吗?”

  下一秒,门把手打开,骆酩之从门外进来,一眼捕捉到了蹲坐在角落的程阮。

  骆酩之快步走近,看到瑟缩成一团的程阮,心中忽然生起一种异样的情绪。

  在他眼中,程阮似乎永远是天真而傲慢的,锦衣玉食,肆意妄为,似乎从来不会有狼狈的时刻,也不允许自己落得下风。

  而如今的他,却无助地躲在角落,总是红润的嘴唇有些苍白,纤长的睫毛也变得湿润。

  骆酩之弯下身,和程阮对视:“发生什么了?”

  “轰隆——”

  雷声作响,程阮又是一抖,下意识地扑进了眼前人的怀中,将脸贴近他胸口的位置。

  骆酩之没料到程阮会扑进自己怀里,悬在空中的手指动了动,最后缓慢地落到了程阮的后背。

  “没关系。”他听见自己这么说,“有我在,不要害怕。”

  程阮双手环住骆酩之的腰,指尖揪住他的睡袍,骆酩之拍了拍程阮的后背道:“我们先出去?”

  程阮搂得更紧了,摇头道:“我不,你不要离开。”

  骆酩之无奈,垂眸说:“我不会离开。”

  程阮很倔强:“不要。”

  骆酩之叹了一口气,手腕施劲,将程阮抱了起来。

  “骆酩之!”程阮害怕地搂住骆酩之的脖颈,惊慌失措道,“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骆酩之没有理会程阮的要求,径直将他抱了出去,放到侧卧的床上。

  骆酩之问:“怕打雷?”

  程阮此时比之前恢复了一点理智,他摇头否认:“我,我不怕。”

  骆酩之打量了发尾翘起的程阮,挑眉道:“噢。”

  程阮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质疑,硬着头皮说:“你别想多了,我才不怕,只是……”

  “只是……”他也没想好接下来说什么借口。

  骆酩之走过去关上窗户,又拉上窗帘,转头问道:“只是?”

  程阮愣了愣:“只是……”他抿住嘴沉默下来。

  骆酩之摇摇头,向门外走去,程阮下意识地伸手拉住骆酩之的衣角:“等一下!”

  骆酩之低头看向那双因为用力变得微红的手:“嗯?”

  程阮看了看骆酩之,又看了看窗外,心下一横道:“你不是答应了要当我的床伴吗?”

  骆酩之没有应声。

  程阮着急地拉着骆酩之:“你今晚陪我睡,好不好?”

  骆酩之停顿了几秒,似乎真的是在思考权衡利弊,但很快,他重新向程阮走来,神情和动作都充满了压迫感。

  程阮的喉结滚动一圈:“骆酩之……”

  骆酩之走到他身边,背对着他解开了自己的睡袍,露出精壮的胸膛。

  “呃……”程阮懊恼地想掌自己的嘴,他尝试着说,“骆酩之,我们可不可以下次再……”

  骆酩之大手一挥,将睡袍放到一边,掀开被子,目光望向程阮。

  程阮往后缩了缩,听见雷声,又往骆酩之的方向挪了挪。

  但骆酩之却没有其他动作,只是自然地掀开被子,侧身躺了进去。

  程阮愣了一下。

  骆酩之背对着他,问道:“还不睡么?”

  程阮盘腿坐在床边,有些不确定地问:“只是……睡觉?”

  “不然呢?”骆酩之的嗓音莫名性感,“你还想做点其他什么?”

  “不了!”程阮赶紧也掀开被子到骆酩之身边躺下,欲盖弥彰地闭上了眼睛。

  骆酩之轻轻勾了勾唇,不再多言,黑暗中却总感觉有手指在轻轻地捏着自己的衣角往里拽。

  他轻轻转过身体,看着闭上双眼的程阮,看样子似乎进入了梦乡。

  窗外的雷雨渐渐停歇,程阮的脸色也没有刚才那般惨白,只是嘴里还念念道:“妈妈……”

  “别再打雷了……”

  骆酩之叹了口气,给程阮拉上被子,任由那只手攥着他。

  窗外雷雨大作,唯有此间安宁。

  ·

  “唔……”程阮睁开眼,醒来才发现睡在骆酩之的卧室。

  昨晚……

  程阮起身穿上拖鞋,往外走去,没有看到骆酩之的身影。他左右打量一番,边下楼梯边叫道:“骆酩之?”

  没有人回应。

  “是有事出去了?”程阮抬起头,正好从落地窗外看到骆酩之的车停到门口,随后骆酩之从上面走了下来。

  程阮忽然有几分紧张,就那么看着骆酩之往里面走,都快忘了自己还站在最后一级楼梯上。

  “怎么站在楼梯上?”骆酩之的声音在眼前响起。

  程阮被吓一跳,这才意识到骆酩之都到了自己跟前,他迈开腿想走下楼梯,脚下一打滑直直往下坠去。

  程阮本来已经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却掉进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就跟昨夜一样。

  他依旧保持着摔下去的姿势靠在骆酩之怀里,脑中一片空白,只听得见自己铺天盖地的心跳声。

  骆酩之打破了沉默:“小心一点。”

  “啊,不好意思。”程阮后知后觉地离开骆酩之的怀抱,站直身体后对骆酩之道谢,“谢谢你,我刚刚差点摔下去。”

  骆酩之垂眸打量明显刚起床的程阮道:“注意安全。”

  程阮点头,犹豫片刻又说道:“昨晚的事……谢谢你,我……”

  “怕打雷么?”骆酩之问。

  程阮低下头承认:“是的。”

  他纠结地盯着地板:“每次都觉得,雷声很可怕,总是让人胆战心惊。”

  骆酩之嘴唇轻挑,脱掉西装走到沙发坐下:“恐惧是人类的本能。”

  程阮抬眼看向骆酩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确定地问:“你这是在……安慰我?”

  骆酩之睨他:“如果这能安慰到你,那就是吧。”

  程阮微微呛住,但还是走过去在骆酩之对面坐下:“那你有恐惧的事吗?”

  骆酩之答道:“没有。”

  程阮质疑地看向骆酩之:“你不是才说,是人类就会有恐惧吗?”

  除非他不是人!

  骆酩之笑了一下,说道:“我曾经当然会有恐惧的东西,只是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自然也不会恐惧。”

  “你……”程阮发现他好像能理解骆酩之说的意思——那种“失去”的感觉。

  他对骆酩之说:“你也不要太悲观,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骆酩之促狭地看着程阮:“这句话对你同样适用么?”

  “……”程阮叹了一口气,摇头说,“对我不适用。”

  见骆酩之眉头微挑,程阮接着说:“爷爷昨天晕倒了。”

  “他身体不太好,我之前……那么不择手段地要跟你结婚,还有个原因就是我不想让他再操心。我想让他知道,集团也好,婚姻也罢,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遇事需要他摆平的小孩了。”

  程阮捂住自己的心口,声音发涩:“我不想让他担心,可即使我知道任何人都会有离开的那一天,一想到那个时刻,我就忍不住恐惧和害怕。”

  骆酩之看向埋着头的程阮,忽地想伸出手摸摸他的头,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起身,手掌落到了一个柔软的头顶。

  程阮错愕地抬头看向骆酩之,却见他说:“你的头顶上有一根羽毛。”

  “?”又是强迫症犯了吗?

  程阮抽了抽鼻子:“谢谢。”

  骆酩之收回手,手心似乎还残留着程阮发梢的温度。

  他说:“晚上我和朋友有个聚会。”

  程阮“噢”了一声:“好的。”

  得到程阮的回应,骆酩之咳嗽一声,似乎和他想象中的应答有些不一样。

  程阮没发现骆酩之的异常,自顾自道:“你放心骆酩之,上次的照片是个意外,我已经给下面的人打过招呼了,绝不会再探知你的隐私。”

  “……”骆酩之觉得程阮有时还真是迟钝得让人头疼。

  见骆酩之冷着脸转身,程阮一头雾水地回想自己刚刚恭敬又真挚的语气。

  嗯?难道是还不够诚恳吗?

  ·

  程阮中午又去了一趟医院。

  老爷子今天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见他来,无奈摇头:“新项目还不够你忙的么,怎么又来了?”

  程阮走过去坐在病床旁:“爷爷,我担心你。”

  “打住。”老爷子伸手制止他,“我比你多活好几十年,有什么好担心的?”

  “倒是你。”老爷子横他一眼,“让你跟骆酩之处好关系,有什么着落没有?”

  程阮瘪了瘪嘴:“您这么喜欢骆酩之,不如让他当你孙子。”

  “这不也是你自己当初的选择?我让你跟骆贞联姻,没让你把他养父绑到婚礼上去。”老爷子白程阮一眼,又补充,“他一大早就来看过我了。”

  程阮急眼:“您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

  “好处?”老爷子笑得咳嗽一声,“就凭他能同意跟你联姻,我把整个程家给他都不为过。”

  “爷爷!”

  老爷子接过管家递来的水抿了一口,笑道,“我只是在想,小阮,你看,虽然你们是联姻,但未必不能培养感情,要是不抵触,你也可以试着……”

  “好好好。”程阮打断老爷子,“看您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也放心了,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先走一步,明天接您出院。”

  见程阮急着离开,老爷子摇头,对管家笑:“真是的。”

  “也罢。”老爷子眼神深邃,“后辈的事,就让后辈自己判断。”

  “老咯,能看一天是一天吧。”

  ·

  夜色渐浓,程阮正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跟吴昼发微信聊天,说到昨晚发生的事,程阮颇为感叹:“没想到,骆酩之这个人有时也还……挺有温度的。”

  吴昼不怀好意地说:“小阮,这话从你嘴里亲自说出来,也挺别有一番风味的。”

  “有这么夸张。”程阮往后靠了靠,发送一条语音,“不过怎么说呢,人还确实挺复杂的。我不是怕打雷吗?他今天居然还主动安慰我,说人有恐惧都很正常。”

  “咦~”对面的吴昼倒吸一口凉气,“不是我说,怎么还挺肉麻。”

  “不过小阮,看你们这形势,我觉得你剩下的一两年也不是那么难熬了。要真培养出感情,还不用离,到时候就是强强联合、再创辉煌,妙哉!”

  程阮竖起小拇指,按着语音键说:“我谢谢你啊。”

  正说笑着,音频忽地断了线,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程阮拿起手机,定睛一看居然是骆酩之的名字,瞬间紧张地皱起了眉头。

  他怎么会给自己打电话?

  程阮忐忑地接通电话,骆酩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在家?”

  程阮环顾泳池一周,点头:“嗯,在呢。”

  骆酩之的声音很冷静:“程阮,我喝醉了。”

  程阮:“昂?”

  骆酩之道出了这通电话的目的:“可以到故贞会馆来接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