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玖小说>古代言情>良犬>第45章 戒备

  皇城军戒空虚之际,三千禁军入备战状态。

  老皇帝这时候想起来唤他的翊卫回宫,派了人往王府去的时候,才知道为何这些时日翊卫的画大人都没来报告王府事宜。

  柴东西哆哆嗦嗦跪在地上应着内侍的话,把吉桃说得一愣一愣,捂着嘴连连倒抽冷气。

  桂弘从阶上大步下来,一脚把柴东西踹翻,踢滚到一边儿去,恬一张大言不惭,狂妄无知的狞笑脸,放肆大放厥词道:

  “对,人是我逼死的。本王就是看不惯有人监视,管他是个什么身份,孤不自在!没死那都是便宜他。怎么,吉公公有本事为难我王府下人,不敢当面与我对峙?”

  吉桃吓得快尿,跪在地上可劲儿磕头说不,慌慌张张揣着手哭,再连滚带爬的回去复命,连画良之的脸都没见着,是死是活也不清楚。

  桂弘撵走了人,转身进了屋。

  这屋子里地龙烧得旺,人没血气的时候就是易发寒。他热得三两下把外袍给扯开,但也只是站在门边上看,没再往里头走。

  画良之半倚在床头,带满脸倦容,呆滞盯着红木床笼的雕花顶。

  两人就这么一个躺着,一个站着,久久都没对话。

  到底是桂弘先看见桌上放凉了的鸡参粥,心里极不是滋味,过去端起来,说了句:“我去叫人热热。”

  桂弘再进来的时候,捧着热粥,隔着门缝透看画良之在活动缠着绷带的手。五指捏拳,放开,再捏拳,再放开,动作极慢,肉眼见得指尖颤抖,头发披散垂遮,看不清五官,但当是很疼的。

  画良之听见人进来,又把手藏进被子里。

  “良之哥。”

  桂弘坐到榻侧,小心翼翼地开口,把碗端到他面前。

  “多少吃点吧。”

  他看画良之似是叹了口气,被子都跟着他单薄的下陷,却也转头没看向自己,只是眯眼缓上小会儿,开口时气力明显虚得悬线。

  “你就这样让吉公公去禀告皇上。”

  桂弘像个犯事儿的小孩似的挠了头,嘿嘿笑道:“你都听见啦。”

  “不想做王爷了吗。”

  “父皇若真生气,不做就不做,被困皇城这么多年,早受够了。不做王爷,还能出去看看江山,云游四方。”桂弘应得倒是个毫不犹豫的干脆,随后又小声添了句:

  “也不用再连累你了。”

  “疯子。”画良之骂了句,有气无力,不成威胁。

  桂弘笑着应他:“我眼下可不疯,好着呢。”

  他说着把粥递过去,看病患没反应,干脆自己用勺子舀出满满一大勺,送到人嘴边。

  但这金枝玉叶的王爷何曾照顾过人?也不知先吹吹散热,滚烫的粥就要往画良之嘴里塞。得亏送到一半儿,手抖,全洒在他下巴上。

  给画良之烫得浑身剩那么点力气,全用来骂娘了。

  桂弘慌里慌张拿手去擦,也给自己的手烫得够呛,屋里侍女都被斥退了下去,没个帮手,连他都被自己这般笨手笨脚给气笑,好歹最后用衣袖给大致蹭了干净,看着画良之烫红的下巴,又是愧疚,又是心疼。

  “下官可受不起王爷照顾。”画良之撑着身子,勉强坐直起来些。他当真没有胃口,又再没心思去讨好他,刚想开口让他把粥放下,就被桂弘一巴掌给按回床上。

  画良之瞪着双困惑的眼,见桂弘再舀出一勺,这回学乖了,抖回去些,想了想,又放在嘴边吹了好几下。

  “想起小时候你照顾我的事了。”桂弘盯着粥上的热气,认真说:“还有谢公公照料我的时候,也是会这么吹药的。吹过的话,就不烫了吧?良之哥,你再试试。”

  这次拿自己的手在勺子下边垫着,怕粥再洒。

  画良之看得有一瞬发呆——他那么大一个男人,当下站起来能一把捏死虚弱自己,此刻竟像个小孩学步似的小心谨慎,努力尝试,往自己嘴里送粥。

  他一个从小到大都是别人照顾大的皇子哥儿。

  满眼真挚。

  他是真的想让自己活。

  画良之撇脸让开勺子,没去看桂弘明显失落焦躁的眼神,只把他手中勺子接过来,扶着床塌才能勉强站起身,挪出几步,坐到桌前。

  “吃,我自己吃。”

  亵衣松垮披得薄,桂弘视线随他过去,看见他布料下的背后,脊骨根根凸起。

  真的很瘦。

  “那你多、多吃点。”

  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只能说得出这一句话。

  他咽得慢,桂弘像头猎虎似的在背后盯着看,甚至不自觉替他使劲儿往下咽。但也就是个三四口的功夫,病患就把勺子放下了。

  桂弘正想开口催他吃。

  “王爷。”画良之怔怔看着剩的大半碗粥,苦叹道:“我能出去走走吗。府里太闷,压得我喘不上气。”

  “不行!桂弘答得斩钉截铁,神色须臾的慌乱,全是担心他再做什么傻事。但又迅速弱了调子,怕被他误会自己有软禁的意思,说:

  “你现在都还没恢复好,贸然出去,危险。”

  “怎么,外头是水深火热,还是天降刀子了。”

  “你得在我眼皮子底下。”桂弘那偏执性子还是改不了,尽管语气听上去已经在尽量压抑强忍地放轻:

  “我怕。”

  画良之没再跟他争,脾气好得让桂弘头皮发麻。

  “那您可好出去,让我自己待会儿。哪有人连吃饭的时候都要被盯着,真是您养的一条狗了。罢了,照这么说,本来就是狗吗,也应当被看着。”

  画良之摇摇头,再往嘴里放了勺粥。他多半是吃不下,硬咽。

  桂弘听得背后像有虫爬的恶心,狠吞了口戾气,勉强顺从道:“那我出去!你若真嫌闷,把窗子打开就是,人不能动。”

  再一巴掌推了窗子,匆匆出去把画良之留在屋里。画良之便瞧着大开的窗子,看窗外王府里绝美的初冬庭院,在木窗一隅围成的画框中,枯叶摇曳,奇石落莺。

  体寒不侵风,起身把手边上桂弘落下的白狐大氅披在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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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良之被潜王差点逼死了的消息,没到皇上耳朵里,先传进了禁卫里去。还不是吉桃这个小胆儿的怕皇上龙颜大怒,再迁就到自己,第一个跑去禁卫那儿求参谋。

  只是这下可好,季春风一不做二不休,当场摘了官帽,火气冲冲奔着大殿就去了。

  不过这次秦昌浩可没拦他,甚至喊上詹老爹和项穆清一并,摘了官帽跟着人往大殿下头一跪,把在大殿外头笔直站着的靳仪图吓了一跳。

  本来这就是个关键时期,没了护国军,禁卫当下就是皇城最后一道墙,天天忙都忙得脚打后脑勺,怎么还集体摘了帽子,跑大殿底下跪着来了。

  都不干了?

  吉桃没想到这几个大官爷反应这么厉害,他跟在几个冲得猛的武将后头,跑得魂儿都追不上,还哭得满脸鼻涕泪,快要混泥。

  “陛下!禁卫乃是皇家颜面,国之将帅!潜王此番目无章法,逼死翊卫首领,是在挑衅皇权!画大人忠心不二,宁死不屈,为护禁卫尊严宁责自绝,也不甘沦丧家犬,臣等今日,亦舍命奏请陛下做主!”

  “——恳请陛下为画大人做主!”

  “——请陛下为画大人做主!”

  哄声绕在宫墙飞檐下久经不散,北风吹得山水盆中枯草簌簌,再是险阻,有些事必要做个了断。

  隔了几许,里边传来了个老宦官的声。

  “陛下说,知道了。”

  却是连表态都不有,还要个太监传话。

  季春风岂肯甘心罢休?骁卫首领猛地抬头,往前急跪了几步,要不是秦昌浩在后边眼疾抓着,他怕是要窜站起来冲进殿去。

  “陛下!画大人生死未卜,臣实在无法坐视不理,烦请陛下拟旨,许臣等入王府救人!”

  大殿稍开了条缝,从里头走出来的人,是曹亭廊。

  老宦官觑目一笑,假作难看,欠身道:“禁卫大人们,眼下关键,可不是集体跪在这儿闹事的好时候。陛下既然已经说了知道了,便定会在几日内给诸位大人一个交代,还请诸位,先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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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着点吧,春风。”

  教场上,项穆清站在季春风旁边,从身侧兵卒捧着的箭筒中提一箭,展臂拉陵光满弓,噌一声飞箭如电闪疾驰,鬼魅无形,远处四十五丈开外,人眼都难辨的距离上,靶后兵卒摇起面红旗。

  “陛下待三皇子的态度,你也一向知晓。他若真是不管不顾,咱们就是喊破喉咙,提头去见,他老人家也不会理睬半分。不过巧赶护国军出征,皇城内只剩了禁卫在,本就是个危急,他还折了我们一人。按陛下的性子,他再闹都许纵容,可一旦舞到自己头上,未必善罢甘休。不如还是等等吧。”

  “我也知道。”季春风不是闷头撞南墙的傻子,他冷静清醒的时候,权衡利弊算得上明智。

  正如当下气得把手中度厄捏得咯吱响,也到底吞了气,跑教场来练兵不是。

  不过也只剩满心愤懑自责,咬牙道:“只是先前宫中偶遇,良之与我提过一次想死。可我只当他是抱怨王府事多,无病呻吟,我可真是愚钝。他早就那样了,竟还无分毫察觉,甚至叫他去庆什么大婚。”

  项穆清再出一箭,正中靶心。这位神箭手心境确实稳得可怕,提弓的手好比他时常挂笑的脸,无论是个什么境遇,他似乎都可以不动声色,杀人无形。

  眉目看似温柔,实则杀气四伏。

  正如当下收了弓,温雅一笑,嗟叹道:“其实我是知情的。画大人出事那晚,赶巧我就在将军府外透气,偏就,遇上了王爷和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