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玖小说>都市情感>结婚十年>第30章 是不是也这么难受?

  方言没了睡意,过了很长时间才说:“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人总要往前看。”

  方言以前从来都是往桑奕明身上看,因为桑奕明总是在他身前,他就得追着往前,一追就追了这么多年。

  现在他不想追了。

  桑奕明没再说话,稳稳开着车,直到停在大院门口。

  方言一推门,大院门头上五颜六色的门签儿在风里抖来抖去,他闻到了饭菜香,肚子咕噜叫了两声,他是真饿了。

  大俊跟元宝听到动静跑出来,一个叫一个喵,围着桑奕明转。

  姥姥听到声音,打开窗喊他们快点儿进屋吃饭,饺子马上出锅。

  桑奕明往以前他跟爷爷的屋子望了眼,原来已经掉色的对联贴上了新的,每扇玻璃窗都贴了个福字,看着应该是彻底打扫过,连窗台都是干干净净的。

  “我跟爷爷以前的屋子,新对联是你贴的吗?”桑奕明问。

  “不是我,”方言说,“是我哥跟我姥爷贴的。”

  进屋后,方言跟桑奕明一前一后去卫生间洗了手,方言没看见姥爷,四处看看。

  “姥爷呢?”

  “早就出去了,跟老头儿在公园里下棋呢。”

  姥姥盛了两盘饺子端上桌:“你俩黑眼圈都出来了,吃完饺子赶紧回屋睡一觉。”

  “奕明,你在飞机上肯定没睡好吧。”

  桑奕明说:“没怎么睡。”

  “你是不是感冒了?”姥姥一听声音就知道不对劲,“吃药了吗?”

  “是有点儿感冒,可能是突然一冷一热着凉了,还没吃药。”

  姥姥找出感冒药,放在餐桌上:“待会儿吃完饭把药吃了,然后再好好睡一觉。”

  “好。”

  姥姥又问:“你刚回来,要不要去你爸妈那一趟。”

  桑奕明说:“我明天或者后天回去一趟。”

  “言言跟着一起去吗?”

  方言一直默默吃饺子,听到姥姥问这个,先接了话:“我就不去了。”

  姥姥也知道桑奕明爸妈不喜欢方言,不再说别的,把饺子盘往他们跟前推了推,催着他们多吃。

  姥姥包的饺子大,馅儿也足,方言吃了半盘饺子就吃不动了,放下筷子说回屋睡会儿,卧室门开了又关,还反锁了房门。

  方言实在太累,后脑勺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想着桑奕明如果累了可以回家去睡,没必要非要跟他挤在姥姥家。

  早饭还没吃完,姥姥的三个牌友就来了,要开桌打麻将。

  姥姥往紧闭的卧室门上看了一眼,小声说:“今天我们就先不打牌了,昨晚上孩子熬了一宿,正在卧室里睡觉呢。”

  “那去我家打。”有人提议。

  姥姥抓了把瓜子站起来:“走走,那去你家打。”

  姥姥走前又嘱咐桑奕明别忘了吃药,桑奕明应着好。

  他现在浑身没什么力气,在飞机上没怎么睡,昨晚又熬了一整夜,陪着方言时还没有感觉,现在坐下一休息,被强压下去的疲惫一下子都冒了头。

  但桑奕明还是把手边的事有条不紊地一件件做好,吃完饺子,倒水吃药,收拾餐桌,刷碗,把客厅打扫干净,又从行李箱里找出换洗的衣服去了浴室,洗完澡才往卧室走。

  方言卧室门把手拧不开,桑奕明知道方言从里面反锁了,他在门外站了半分钟,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桑奕明放下要敲门的手,不想吵方言睡觉,直接躺在客厅沙发上,扯过旁边的毛毯随意搭在身上。

  大俊跟元宝一直在客厅里,他们本来就喜欢黏着桑奕明,现在桑奕明就睡在沙发上,元宝直接跳到他身上,隔着毯子踩桑奕明的腿跟肩膀,大俊舔舔桑奕明耷拉在沙发上的手指。

  沙发小,桑奕明又高腿又长,得整个人都蜷着才能躺下,他睡得很不舒服,大俊跟元宝又老闹他,翻了两个身后还是昏昏沉沉坐了起来。

  感冒药里的安眠成分起了作用,桑奕明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没法开车回家,而且他也不想回去,抱着毛毯回了跟爷爷以前住的屋子。

  因为过年,大院儿里里外外每个角落都被打扫得很干净,但毕竟常年不住人,暖气早就停了,桑奕明一进门冷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又回去找了床新被子,回来直接躺上冷床睡了。

  因为冷,桑奕明把被子裹到鼻子底下,就留个头顶在外面,跟方言以前爱用的睡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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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言一觉睡到下午五点,姥姥给他发了信息,说姥爷中午已经回来做过饭了,温在锅里,让他跟桑奕明起床后吃。

  姥姥姥爷还在外面,方言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他四处看了看,桑奕明不在,想着他应该是回家了。

  方言又给李静妈妈发了条信息,问李静的状态怎么样。

  很长时间没收到回信,方言刚想打电话问一下,就收到了李静妈妈发过来的一条长短信。

  大意先是谢谢他,也谢谢他爱人,说李静的状态还好,没有再做伤害自己的事,但也不怎么说话,又说自己想了一夜方老师的话,觉得他说的是对的,中间还夹杂着自己的疑惑。

  方言知道,要想一下子彻底改变没有那么容易,但他也能看出来,出了李静跳楼的事,李静妈妈现在至少是愿意为了女儿去试着改变的,这就是好兆头,至少不会更糟糕。

  方言用王医生教给他的方法,提议她们可以出去散散心,反正寒假还长。

  李静妈妈半小时后又回,说已经跟李静谈过,李静愿意出去走走,还给方言发了机票信息,方言总算放了心。

  姥姥打麻将到九点才回来,看家里只有方言跟姥爷,问桑奕明去哪里。

  方言说:“回家了吧。”

  “怎么回去了?我看他车还停在外面呢。”

  方言没多想:“可能是打车回去的吧。”

  姥姥:“你怎么没跟他一起回去?”

  “我想在家多待两天,等我哥回来我们直接去内蒙。”

  姥姥一听这话,就知道他们是还没和好,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们闹矛盾,而且还这么久。

  方言面上看着不显,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但毕竟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他就算不说话,姥姥也知道。

  她又撺掇着说:“你回家住也不耽误你等你哥回来,初八才走,还有好几天。”

  方言早就想到了理由:“他明后天要回他爸妈家,我又不去,我自己在家多无聊,大过年的。”

  这个理由倒还说得过去,姥姥又问:“那你去内蒙,奕明去不去?”

  方言没犹豫:“他不去。”

  这还是没和好,姥姥心想。

  方言睡了一天,晚上睡不着,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看星星,偶尔点开手机上的新闻看看。

  大俊跟元宝一直扒着桑奕明以前卧室的窗台,大俊冲着黑乎乎的屋里叫,元宝也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往里看。

  “大俊元宝,快过来,你们在看什么呢?”方言喊。

  大俊在窗边转了几圈,又冲着方言叫了两声,方言让他安静,已经很晚了,邻居都睡了,大俊一直叫会吵到别人休息。

  大俊不听,又冲着窗户叫了两声,方言叹了口气站起来。

  方言刚走到窗边就听到了一声低低沉沉的咳嗽声,像泡过水的柳絮堵在了喉咙里。

  这声音不是别人,是桑奕明。

  方言想到桑奕明没回家,一个人睡在冷屋里,一股无名火聚在胸口,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因为什么。

  门没锁,方言一推就开了,没有暖气的屋子比外面还阴冷,到了晚上就是个天然冰窖。

  方言开灯直奔卧室,大俊跟元宝跟在方言身后,贴着他脚后跟从门缝里钻进卧室。

  书桌上堆了一些杂物,都用防尘布盖着,床边的鞋摆得很正。

  桑奕明裹着被子躺在床上还睡着,咳嗽声越来越频繁,露在外面的半张脸红得很不自然。

  方言靠在床边往他脸上一摸,不出所料,烫的。

  桑奕明的体质好,不像方言,每次流行性感冒都落不下他,方言结婚那么多年,只记得桑奕明生过两次病。

  一次是结婚后的第三年,感冒两天就好了,没发烧。

  第二次严重一点,是在他出过车祸之后,桑奕明跟现在一样高烧,一个星期才好利索。

  那时候方言车祸后两条腿都还没好,坐在轮椅上,桑奕明晚上帮他洗过澡就睡了,因为高烧睡得很沉。

  方言夜里想上厕所,又不想吵到桑奕明,自己撑着胳膊拖着腿坐上床边的轮椅进了浴室,就在他从轮椅转坐到马桶上时,还是摔了一跤。

  摔的那下没碰到受伤的腿,但是方言屁股跟尾椎骨像碎了一样,疼得他差点儿哭出声。

  桑奕明听到声音惊醒,进浴室抱起坐在地板上的方言,转身就往外走,想把他抱到床上去检查下。

  “哎哎……”方言疼得哎了两声后才说,“我还没上厕所呢。”

  桑奕明顿住脚,又把方言抱回浴室,抱着他坐上马桶。

  他怕方言再摔下去,一直站在方言前面等他。

  尾椎骨还在一阵阵疼,而且桑奕明就站在眼前,方言怎么都尿不出来,他让桑奕明出去等他。

  “我尿不出来,你出去等我吧,我好了叫你。”

  发烧的桑奕明反应迟钝,很疑惑:“为什么尿不出来?”

  方言说:“可能……是坐着还不太习惯。”

  这也是事实,自从两条腿都站不了,方言就坐在马桶上,每次总要等一会儿才能好。

  桑奕明脚尖动了动,就在方言以为他要走时,桑奕明走到他身侧一蹲,两条长长的手臂从方言背后圈过去,避开他有伤的小腿,掌心兜住他的大腿,一把就把方言抱了起来。

  因为车祸跟后期恢复,方言非常瘦,几乎是皮包骨头,所以桑奕明抱得十分轻松。

  桑奕明抱着方言,像是给小孩儿把尿一样转了个身。

  “现在这样可以了吗?”

  这个姿势实在太羞耻,方言始终觉得头顶的视线就看着他前面,但他已经被桑奕明抱起来了,也不想再折腾。

  反正都结婚这么多年了,什么没做过?什么没看过?没什么害臊的,爱咋咋吧。

  晚上桑奕明非要带方言去医院检查,最后医生说没什么事儿,倒是桑奕明自己,因为高烧体力不支,在医院挂了两瓶吊水。

  桑奕明生病跟喝过酒之后总是很迟钝,现在这个时候,方言不可能不管他,隔着被子推了推他肩膀叫他。

  “桑奕明,起来,没有暖气,谁让你睡在这里的。”

  “困……”桑奕明动了动脖子,呼吸声很重,那声困很轻。

  方言直接掀开他被子:“起来,起床回去吃药。”

  桑奕明迷迷糊糊听到方言的声音,这次动了动,勉强撑开眼皮,他刚刚做梦梦到了方言,现在一睁眼就看见了方言,一把就抓住了方言手腕。

  方言想把手抽出来,但桑奕明力气很大,方言用力往外抽,桑奕明也一用力,方言不稳,一个踉跄扑在了被子上。

  “你……”

  方言刚说了一个字,桑奕明清醒了,松开方言的手腕,抬起食指在他下唇上刮了下。

  “疼吗?”

  因为高热,桑奕明说话时的热气喷在方言脸上。

  方言迅速站直身体,不知道他在问什么:“你说什么?”

  桑奕明看着方言开裂的下唇,用指腹摸了摸自己的下唇:“你这里破了,疼吗?”

  “不疼。”方言抿了抿嘴唇,伸出舌头舔了舔,这次疼了,他舔到了开裂的唇缝里的血丝。

  舌尖上的血锈味又让方言想起了刚拍过的那组金属系列照片,生锈的铁丝也是这个味道,他很不喜欢。

  大俊跟元宝一直在旁边跑来跑去,方言拍掉要去扒拉桑奕明的大俊的爪子,没好气地说:“还有房间,姥姥姥爷的,我哥的,哪里不能睡了?”

  桑奕明没说话,方言说完又想,桑奕明的习惯,是不愿意睡别人房间的。

  “起来去吃药。”方言又催了一遍。

  桑奕明的意识像是被抽走了一半,还是听方言的,撑起身体坐起来,下床慢慢穿好鞋。

  元宝要往桑奕明身上跳,半路又被方言截住,抱在自己怀里。

  方言抬腿要走,一侧身,发现桑奕明穿好鞋后就一直在看他。

  这次方言对上的不是一双又深又远,他永远都够不着的视线,桑奕明的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像被架在火上烤干了一样,还在冒烟。

  桑奕明咳嗽了一声:“以前你生病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难受?”

  方言没说话,抱着元宝拉着大俊一起往外走,刚走到卧室门口,就听到了身后一声哑哑的自问自答。

  “肯定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