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玖小说>玄幻奇幻>妖道难撩>第179章 为师为父

  “蹭你的狗味儿剩的不多,也就只能到那个程度了。”

  “得,我看挺够用。”艾叶在铃声那侧幸灾乐祸:“本以为要是什么天认的良缘,方能取我妖术一用——

  你说咱俩这算不算已是名正言顺了?”

  “如今天下皆知你我关系不纯,还要什么名正言顺,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是一对儿。”

  顾望舒那声音越来越凉,艾叶光是听着就能想出他那张冷白的脸尴尬时从皮下微微透红的模样,更是一时忍俊不禁。

  “哈哈哈哈哈哈——哎呦!”

  顾望舒听他那边叫唤了一下再就没了声,不安感吞噬了脚底,扯声再呼:

  “艾叶!!!”

  “你不是刚叫我没事儿别跟你说话……哎呦。”

  他听得银铃那边的声音才得松气,难免后怕地训道:

  “哪有话到一半突然停的道理,吓死了!”

  “那不是跑太快撞了墙嘛……疼死我了。哎呀先别说了,没空……!”

  耳边再是“轰”地一声震响,陆吾掌劲火团撞艾叶风墙,反冲力逼得艾叶在空中如中矢的雁直直坠下,再御风而起勉强赶在跌落瞬间重新冲天!

  “呼……顾望舒!我且还活着呢,管好你自己就是!”

  他这会儿知道抢先开口,免得那人再担忧得顾不上自己。

  谁知刚刚被顾望舒撞的小兵早就让鬼煞吓得神智不清,看身边战友一个个不留神被撕成碎片,眼看自己成了最前排的那个,极度恐惧中顾望舒又带一头白发撞在身上!

  呆滞看了他会儿。

  忽地嘶声尖叫起来!

  “你是那个!你是那个引大妖祸世的妖道!!!是你!”

  小兵骇然倒退着抬头,颤抖瞳孔正望见艾叶奋冲云霄,周身妖风鬼气成龙卷缠绕甚是宏伟可怕,更是用几乎撕裂嗓子地尖声喊着:

  “妖……妖怎么还有一只!要死了……我要死了……是你对不对!一定是你引他们来的,这鬼煞,那鬼门,还有那两只妖!都是你!你要害死我们!”

  “哈哈哈,要死了,哈哈哈!我要死了!哈哈哈哈!!!”

  “什么疯子话!看不见我是在救你们吗!”

  顾望舒气急怒道一半,小兵身后百姓粥粥皆听见那叫喊回头!

  洗不清的,亦是逃不掉的。

  孩童大哭声混着百姓咒骂,宛如一双双带血的手将他往湖底拉扯,泥沼吞噬脚踝愈是挣扎愈深陷。

  分明是他要救的人,此刻却如洪水猛兽,一个个来讨自己的命。

  ——“您放过我们吧……”

  ——“我想活啊!别杀我啊!”

  ——“你替我弟兄们偿命!”

  ——“下地狱!下地狱!下地狱!”

  疯狂的人群推攘着试图拉他入潮,顾望舒眼前不见真实只觉人影婆娑,谩骂声不绝于耳时心头荡然一跌,

  他拼了命往外挣,恐惧的百姓不敢轻易动他,只能将其团团围住。

  虽然看不到,脑海中已然映刻出一个个五官模糊的人,空白一片的脸上唯有嘴角大咧,带着狰狞恨笑把人围困其中无处可逃。

  顾望舒慌退几步,甚如当时被拉入生死梦魇一刻吵杂混乱,惊恐中试图抱头堵住耳朵,以为这般就可以彻底阻绝万物,

  却不知徒徒把自己带入更为漆黑陌生深渊,双腿发软单膝跪在地上,一时使不出力气挥剑!

  不是我……

  不是我……

  我……

  大批鬼煞张牙舞爪横冲过来,周遭百姓见状哪还顾得上这“大罪之人”,纷纷尖叫抱头鼠窜,留他如诱饵般停在地上,不能动弹。

  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人提起他半个肩膀把他捞起跳出街心,离了人群,再闻便是鬼煞惨叫,被净化灼烧成灰的味道!

  一时心慌难抑,抖的像筛糠,捏着心脏大口喘气。

  他知道这次不是艾叶,那妖兽多半忙着躲闪都没看到他身陷危机,但拉自己出来的气息却不显陌生——

  “望舒!静心,凝神,沉气!”

  声音苍劲雄沉,带一丝不苟的训诲。

  顾望舒顿时僵直原地,别提什么惶恐心悸,还是该听话静心!

  曾经观宇燃香幽人,书声琅琅。

  有人为他指点迷津,传道解惑,亦有人夜深万籁才得静闲,替遍体鳞伤的孩子盖上踢翻的被子。

  低烧朦胧时听得轻叹,也听得声唤虚渺,望舒啊。

  “师……”

  顾望舒话到一半,被自己强噎了回去。

  何来资格再喊这个称呼。

  我一个叛出师门的不孝弟子,除却九百九十九条长阶三跪九叩,更理应废除一身修为以儆效尤,哪还有站在这儿的脸。

  顾望舒怔然抽出手臂,堂皇急着踉跄后退几步,险些又拌摔自己,目光不知该置于何处,干脆颔首向脚下,声音颤抖的拱手拜道:

  “谢……多谢老祖师搭救之恩。大恩大德,晚辈……”

  多半是报不了的。

  顾远山靠近几步,逼得他像只鸡崽子贴在墙边无路可退,听得他沉声如钟,难掩略带嫌弃的开口。

  “啧。孽徒。”

  顾望舒不敢应话,面露苦笑。

  是啊,孽徒没错,是该天杀遭天谴,下辈子入畜生道的孽。

  顾远山伸手理顺抻直顾望舒这一整天又哭又嚎、又打又杀地乱得一塌糊涂的衣襟,声音平静让人和缓。

  “孽徒,既然叫不出师父来,那不如叫一声阿父。”

  顾望舒无语凝噎,听了话后更是脑子轰隆隆地炸开。

  是畏缩也是逃避,也是无颜以对,只剩雷击般的震惊,挤在墙边无所适从。

  乍然抬了头,空洞洞地见不清人影,心中也就愈发焦灼。

  “您……”

  “您不应当是对我恨之入骨,宁肯推延出关、不送大师哥别面,不顾深秋夜凉跪了整夜,也不愿见一面的吗?此话又是……!”

  “称呼何必如此疏远呢。论教育求道,你不愿清虚观因你一人引火上身叛出师门,是你的选择,好,那为师便不再做你师父。”

  顾远山道:“可你终归是我一手养大,这一点又如何洗尽磨灭?人间因缘皆如此,就看你想不想叫、认不认我。”

  顾望舒不敢应话,又逃不离这儿,心觉自己就像只走投无路的困兽,

  也像一丝不挂的被人盯着,把一张玉面憋得通红,连指尖都在微细的抖。

  甚至于不知如何开口称呼自己。

  叫什么,徒儿?不孝弟子?我早不是他的弟子,可若是自称在下、小道,

  不又显得太疏远,太无情谊。

  “晚辈……”

  顾望舒艰难开口,胸前却如磐石坠落堵塞压抑得极难呼吸。

  最终只道出来个,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顾远山不为所动,端然抚剑为武器附上咒术。

  鹤发苍立,未老英目濯濯生辉。

  “若你是真不愿再认我为师作父,那这声对不起我便收下。从今往后你我道不相同,我也不求你来世转生报答补偿我什么,你独自好生为佳。若这声对不起是为天下苍生——”

  “不是的!”

  顾望舒仓惶开口插话,但立马后悔怏怏闭了嘴。

  再用蚊蝇细声咕哝说,“我没有不认。是您,不肯见我,不认我。”

  “屡犯戒规,害同门师兄罹难,谋大逆,恶逆,不道,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嘶——”

  顾远山轻描淡写似的掐指盘算着缓缓念叨出这十恶不赦之罪,却叫面前人的脸色愈发青白难看,几乎是难以自持地滞在原地!

  “您都听见了!”

  顾远山摇头笑笑:“望舒啊,你说犯下这些等大罪的人,我还认他做什么。”

  “是……”顾望舒咬牙嗑血,强撑道:“是我离经叛道,不自量力了。”

  顾远山悠哉做笑,引剑负于身后,再凑前语重心长道:“可这人,不该是你啊。”

  “月人胎生病重,你可知我是怎么将你养大的。”

  顾望舒摇摇头,又顿顿地点了点头。

  “从一开始说你不能暴晒,不能视光,体弱难成活。”

  “再到说你终会渐转目障,无药可医,不可逆转。”

  顾远山伸手遮了他的眼。

  “我知你与寻常人不同,知你心性孤僻,但不该是坏的。”

  顾望舒一颤。

  “为师为炼成「蚀相」熬尽心血,无法第一时间出关送别长卿。但出关后第一件事仍是动了全部修为驱动溯洄,我不要别人口中说的,我要自己看。”

  那一日清虚观后山明星成粥,山下所有弟子都望见后山之上金波荡漾,

  山间灵气受召唤缥缈汇聚流向一处,时有强光闪烁其中,与满天星辰交相辉映,煌若神际!

  是顾远山借宋远之眼,内修不够时强行纳天地灵气,才得施展的溯洄之术。

  顾清池担惊受怕扶起险些爆体毁伤气海、嘴角溢血的老祖师,却看他苦涩带笑,摇头摆手作罢。

  罢了,罢了。

  顾远山长舒心气,手落在这个已然比自己还高出一截的徒弟肩上,一双失光目瞳海纳星汉美若非物,纤长玉睫惶恐颤抖。

  “望舒啊,还记得为师曾教过你什么吗。”

  顾望舒低眉捶睑,嘴唇微阖微启,迟疑道:“坚守心中所持之道,哪怕与凡世背道而行……”

  ——“哪怕与凡世背道而行。”

  从前书院鸟啼虫鸣,书香雾绕,在这混世大劫,哀嚎遍野中,竟能于茫然一片空无一物的眼前重叠出教诲之声。

  “也是我理该义无反顾索求的,大道。”

  顾远山满意点头,又正色洪音质问:

  “望舒,告诉为师,你心中所持大道,需以万千人命为祭吗!”

  【作者有话说】

  要相信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