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星秋住院几天,规律起床,按时吃饭,遵照医嘱乖乖吃药,还会时不时出去溜达一圈。

  调养几天,他身体好了一些,不像入院那会儿走路都费劲。不再反反复复地发烧,咳嗽不那么严重,头疼的症状减轻不少。

  只是,他没再恢复新的记忆,也没有找到失忆的原因。

  闻星秋会失落,但不会着急上火。身体经不起急躁情绪的折腾,他尽量平心静气,想办法用生活中的小快乐安慰自己。

  比如,他尝试了食堂的粉丝煲,很喜欢。原来他喜欢吃粉丝。

  比如,他发现自己听歌的时候,脑子里面会自动出现乐谱,怪好玩的。

  一天,他不用自己找快乐,快乐就来了。

  “有人给我打电话!”闻星秋第一次见到手机有来电,挺兴奋的。

  护士忍不住姨母笑,哄着,“好棒,快接吧。”

  闻星秋清清嗓子,调出一把特别严肃正经的声儿,“你好,我是闻星秋。”

  对面却怒吼:“废话!老子打给你,还能不知道你是谁!?”

  闻星秋懵了。

  对面继续吼,“房租呢!”

  哎?竟然是房东?

  闻星秋回想自己看过的支付记录,试探问,“是强哥吗?”

  支付记录里面,他发现自己会在每个月的5号给一个叫【*强】的人转去300块钱。因为不是好友,他看不到这位的真名,只能这么问了。

  一句“强哥”,把对面干沉默了。

  几秒后,房东才哈哈笑,“我都60多了,还是哥啊。”

  闻星秋听到笑声,心里也轻松了一点,无师自通开始嘴甜,“显年轻就应该叫哥。”

  房东又哈哈两声,“叫哥也要交房租。这个月晚了十天了!”

  闻星秋忙说,“我现在就转给您。您也帮帮我,把地址发过来好吗?”

  房东:“什么地址。”

  闻星秋:“我的地址。我忘记自己住在哪里了。”

  房东:?

  片刻后,房东啧了一声,“你他妈又喝醉了?”

  “没有。”闻星秋被骂也不生气,诚恳问,“我以前经常喝醉吗?”

  房东:“……”

  都被骂了,怎么还这么客气。

  房东无法理解,但也缓和了语气,“行,我现在就发给你。”

  闻星秋很开心,“谢谢,你人还怪好嘞。”

  房东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真的没喝醉?”

  “没有,我在住院,不能喝酒的。”

  “住院?”房东惊讶,“你喝出病了?”

  闻星秋看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有点沮丧,“算是吧。我会努力戒掉的。”

  “哈哈哈。”房东笑得很大声,“你能戒酒,我就能上天!”

  闻星秋客观道,“上天不难啊,现在特价机票才一百来块……喂?”

  房东已经挂了电话。

  闻星秋也没打过去,收拾东西。

  他准备出院回家了。

  他身上一堆毛病,但是入院的原因是刺激过度,体力不支的晕厥。经历了好几天都观察期,确认没有大碍,又查不出为什么失忆,没办法做相应的治疗,是否继续住院看的是自己的意愿。

  闻星秋不想住院了,办好手续就打车回去。

  回到家,他傻眼了。

  租房是大单间,唯一的家具是木板床。床前有个打横摆放的行李箱,没有开启,连密码锁都是封闭状态。

  除了这两样东西,就是散落四处的各种酒。靠近床边的墙角是有堆放到齐人高的十来箱,啤酒,红酒,白酒,黄酒,鸡尾酒应有尽有,罐装瓶装齐全。

  这哪是家,分明是存放酒类的仓库。

  稍远一点,靠近厕所的地方是垃圾区。喝空的酒瓶纸箱,不及时扔掉的发霉外卖盒子,还有很多白色包装袋,被撕开取物以后就被聚在角落,有风经过的时候会轻飘飘的飞起来。

  他瞧着,觉得这些垃圾袋像极了墓碑前扬撒的纸钱。

  祭的是随时会喝死的酒鬼闻星秋。

  闻星秋戴上口罩,才敢往里走。走到垃圾堆旁边,捡起几个白色包装袋看了看。

  牙刷,毛巾,梳子,内裤,浴袍……都是一次性的生活类用品。

  以前的他成天喝酒,吃饭都是有一顿没一顿的,连垃圾都懒得扔,却还会坚持洗漱,对个人卫生还算注重。

  真不是一般的奇怪。

  闻星秋扔开包装,走到床边。枕边有一包抽纸,他抽了几张擦了行李箱,把自己从医院带回来装着日记和药品的袋子放上去,再多抽几张给自己垫出一片干净的区域,小心翼翼地坐下。

  坐下以后,他闻到了酒味。

  这张床在这里与酒为伴,再时不时被他撒上几滴,腌入味了。

  闻星秋谨记医生说过的“戒酒”劝告,知道自己应该屏住呼吸的。可是,身体残留的瘾蠢蠢欲动,被酒味一勾,就本能地欢呼起来。

  他没来得及思考,就摘下口罩深吸了一口气。

  哪怕空气之中满是灰尘,混杂没有清洁的霉味,把他刺激到咳嗽,他也控制不住去深呼吸,用那一点点酒味满足自己压抑已久的渴望。

  他甚至伸出手,摸到一瓶啤酒。

  摸到玻璃瓶冰凉表面的瞬间,过去的记忆电光火石那般闪现。

  以前的他也曾坐在床上,昏头昏脑,还放任酒瘾控制自己的身体,一次次去拿酒瓶。在欲念满足以后短暂的清醒瞬间,他会擦擦嘴,呢喃自语。

  “最,最后一次了。我……我喝完就走。”

  “我要回A市,回绕梁。我要澄清,找宋知柯报仇!”

  哪怕醉醺醺的,他也因为深入骨髓的仇恨而发了狠。他想要高高举起酒瓶,狠狠摔碎,泄一下心头之恨,却忘了自己已经被颓废不堪的生活侵蚀,身体孱弱不堪。

  最终,他没能摔瓶子,只是猛然灌下酒酿。

  回忆终止。

  闻星秋一个激灵,把手从酒瓶那儿收回来,戴回口罩。

  他一直想走。没有添置任何家具,用的全是一次性的东西,行李箱除了洗澡取衣的时候从未开启,而各种洗漱用品保证了他不会邋遢得没法出门。

  他以为自己的堕落有尽头,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豪言壮志。一转身,又拼命喝酒,再次麻逼自己,堕入荒唐颓废的混沌地狱。

  如果他今天再喝了酒……

  闻星秋光是想象都抖了一抖。他立刻起身,站到垃圾堆那边,远离曾经让自己疯狂的各种酒。

  缓过来以后,他定睛看着眼前的狼藉。他不再是好奇探寻的状态,因为恢复的记忆片段而猛然清醒。

  他不再犹豫,拉起行李箱就往外走。他斗志熊熊,关门的动作都分外有劲。

  “我要回A市,我要报仇!”

  闻星秋昂首挺胸,握紧拳头,坚定眼神。一脱病气,有了曾经那意气风发的影子,遇神杀神遇鬼杀鬼。

  然后——

  “吵死了!”

  他大力关门,震得邻居怒骂一声。

  闻星秋秒怂,从怒吼的猛虎变成了乖巧的鹌鹑,即使对方看不到也赔笑道,“不好意思啊。”

  他放轻脚步,还特意控制了行李箱的滚轮,一点点往前挪,尽量不发出声响,花了20分钟才挪到电梯口。

  进了电梯,他松口气。

  “好了,该回去报仇了。”

  *

  “你没有改?《星空》怎么会是失败的作品?”

  纪念专辑的样品出来了。制作人崔振翱拿到手,先翻开了创作日记,发现那一句刺眼的话还在开头。

  宋知柯躺在摇椅上,漫不经心地看着落地窗外的风景。

  这是位于城市中心的高层公寓,能将各色设计独特的高楼大厦和城市地标尽收眼底,一望过去,尽是富贵与繁华。

  现在是白天,没有夜景那样流光溢彩,却可以让人看清街上来往的车辆。

  宋知柯默默盯着,想看到那一辆属于江家继承人的车子。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崔振翱走过去,挡在窗前。

  宋知柯站起身,昂头抄手,“听到了。我再说一次,《星空》是我最失败的作品。要不是你求我,我根本不会把它加入纪念专辑。”

  崔振翱冷下脸,“我没有求你,只说那是一首好歌。”

  “当然好,不然闻星秋怎么会抄袭。”

  崔振翱的脸色更难看了,“我们说好不提这件事了。”

  宋知柯笑了,“你还是不信我吧?证据再多,你也觉得闻星秋是无辜的。”

  崔振翱只说,“我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

  三年了,崔振翱的看法还是没有变。

  宋知柯发了火,“那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人?我先遇到你,我先跟你签约,我先和你合作第一张专辑……我才是你的男朋友,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崔振翱原来有些不安,听到这里有一点迷糊了,“你是我男朋友?”

  宋知柯这才反应过来。

  他太激动,把前世今生的记忆混淆了。

  前世,他确实和崔振翱在一起了,相恋并结婚。

  这辈子不同。他重生了,用更快的速度取得成功,已经不是崔振翱能够配上的人了。

  可他自己不要,也不想便宜了闻星秋。他利用自己知道剧情的BUG,抢在闻星秋前面去认识崔振翱,签约合作,言行暧昧,但就是不与之确定恋爱关系,打着专注事业的借口,当备胎养着罢了。

  除了没有亲密动作,他和崔振翱形影不离,跟前世的交往状态很相似。他也被搞糊涂了,一气之下说了“男朋友”三个字。

  “知柯?”崔振翱已经因为他的话而有了期待,“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宋知柯冷淡拒绝,“不愿意。”

  崔振翱黯然苦笑,“被拒绝这么多次,我还是不长记性。”

  宋知柯顺着往下说,“我也很难受。看来,我们不适合做朋友了。正好江总打算捧新人,我们各自找别的合作对象吧?”

  “什么?”崔振翱慌了,“不行,我们……”

  宋知柯再次打断,“我要工作了,请你离开。”

  崔振翱没有应声,耷拉脑袋在那儿伤心。

  宋知柯默数时间,挑了崔振翱足够伤心又没有彻底绝望的时机,故意说:“江总刚刚上任,大家都想着好好表现,我也不能偷懒。忙来忙去,都没有时间回家看爸妈了。”

  崔振翱马上抬起头,“我今天有空,可以去看他们。”

  宋知柯发现对方掉坑,心中暗喜,表面还要做出为难的神色,“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我很喜欢叔叔阿姨,把他们当成家人,而且……我们是朋友嘛。”

  崔振翱说到这里,小心翼翼打量过来。

  宋知柯回了一个和善的微笑,“对,谢谢你。。”

  崔振翱终于放松,“我这就去,等下给你发照片。”

  宋知柯点点头,看着崔振翱迈着欢快的步子离去了。当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瞬间敛笑,任由内心的不屑浮现在脸上。

  只是可以继续当朋友,崔振翱就兴奋成这样。

  这么没出息,凭什么和他一起当主角。

  他的重生除了前世的记忆,还觉醒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这是耽美小说的世界,他是主角受,而崔振翱就是主角攻。

  宋知柯越发嫌弃,觉得自己换对象的决定是正确的。他可以让原来的反派闻星秋提前下线,当然也可以让原来的主角攻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他看上的新对象,是刚刚来绕梁音乐上任的江总,江离舟。

  江离舟是A城豪门江家继承人,家世模样能力都胜过崔振翱,是这个世界之中堪称顶配的角色。

  他在乐坛熬了多年,好不容易拿到了音乐终身成就奖,江离舟一时兴起当个颁奖嘉宾,就给他的奖杯镀上一层无形的金边。

  这才是配得上他的人。

  宋知柯想到这儿,拿出了一张三年前的年会合影。

  那时的公司还是钱胖子当老总,钱总爱吃又虚荣,特意挑了江家旗下的高档酒店来办年会,蹲了半天才等到江离舟路过,新开一桌,叫了公司里姿色最好的几个人过来陪酒。

  江离舟兴趣缺缺,喝了一杯就要走。

  钱总张罗着合影,江离舟眸色一暗,没有拒绝,但是让摄影师把钱总当中心,自个儿退居次位。不情不愿连笑容都欠奉,但还是帅得人神共愤。

  宋知柯想到这是自己与江离舟唯一的合影,哪怕里面有闻星秋这个讨厌的人,也选择珍藏。

  现在,江离舟来当绕梁音乐的新任总裁了。他们会熟悉起来,会有更多的合影。

  宋知柯准备换对象,当然不在乎备胎了。打发了崔振翱,就准备去公司看看江离舟。

  16点23分,他抵达公司,给搞好关系的内线助理套套话,确认江离舟在开会,等下要去参加一个酒会。

  宋知柯坐在公司二楼的咖啡厅,借着位置优势俯瞰一楼的大堂。

  只要江离舟出现,他就下去打招呼。

  16点45分,时间差不多了。江离舟是个很有时间观念的老板,从来不会让会议耽误下班时间,这个点,江离舟应该已经散会,准备下楼。

  如他所料,他的眼线发来信息:“散会下班。”

  宋知柯转过头,借着玻璃反光确认自己的样子没有问题。练一练能让粉丝疯狂的完美微笑,再打包一份与江离舟喜好相同的咖啡。

  一切准备就绪,他继续盯着楼下,就等出发。

  突然,一个人影出现了。

  皮肤雪白,用修长漂亮的手把小巧的脸捂住一半,只露出灵动澄澈的眼睛。纤弱的身形沐在大堂金色光线下,莫名让人联想到刚出炉小面包那样温暖香甜又软乎乎的气息。

  走路的步子慢慢的,坚定往前台那儿挪,比起周围大步流星的精英们称得上缩手缩脚,但是长得实在太乖太软,有一股无辜的可爱劲儿。

  宋知柯看得皱眉:这个人的外形很亮眼,会不会是最近要捧的新人?

  那个人到了前头,放下手露出整张脸和前台说话。

  下半张脸也与灵气十足的眼睛相称,鼻子秀气,唇瓣有些苍白,却会在轻咬的时候添上一分摄人心魄的艳色。

  宋知柯看愣了。

  那竟然是闻星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