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玖小说>古代言情>良犬>第126章 逼位

  这几日下来人终于是老实了,医员侃然正色告他再不好养那肩带伤臂多半会落疾,等以后举不起来就是半残,才算把他吓得住,不用烦劳太子殿下在大门上十道锁。

  桂弘最近忙得见不到影儿——想来也是,重修整顿并非易事,况且在此之前他从未参手政事,铺天盖地的事儿把那代政的新太子压得喘不来气,即便如此他或许每日都是往自己的住处来的。

  画良之看向桌上手下人刚去热过的烤鸡,每日早起都会有不一样的肉食停在桌上,医员说了少食油物,他便靠着每天这么一顿偷进来的肉饱腹。

  画良之也试图撑到后半夜,想看他是怎么悄咪咪来探望自己——无奈医员不知道在那药里下了什么,天一黑就困得人畜不分,根本挺不住。

  他在这儿无聊得叹气,趁医员不在偷摸抓了鸡腿往嘴里塞的片刻,院里刚见粉的桃树忽然哗啦一阵摇动。

  画良之头皮一麻,嗖地折了拿鸡腿手藏到背后。

  树枝交叠间有两条腿从墙上垂了下来,红衣小将一跃而下,摇了摇手中酒壶,笑得洋洋得意。

  画良之一个翻白眼甩到天上。

  “我看你多少是活得腻歪。”画良之瞪着桌前大口喝酒的季春风:“专来馋我。”

  “反正你不也不喜酒的。”季春风探头使劲往画良之背后看:“藏的什么?”

  画良之嫌得一啧,猛地抽手将那鸡腿直接整个儿怼塞进季春风嘴里,得逞道:

  “你吃了便是与我共犯,不许向医员告状。”

  季春风笑得前仰后合:“看您挺精神。”

  “季大人不忙?”画良之怪气道:“眼下皇城粥粥混乱,禁卫里只你能跟着太子忙前忙后,哪儿有空闲往我这跑。”

  “怎么,觉得我不务正业,心疼你家太子了。”

  画良之眉头紧皱,吃了苍蝇似的啐上一口:“少说鬼话。”

  “忙啊,忙才没从正门等传话,像偷别人家夫人一般翻墙进来——”

  “……刚真该在那鸡腿上撒把哑药。”

  “行了,我来是有事要和你说。”季春风端正身子,眼底笑意盈盈。

  “什么事。”

  “我后儿就走了。”

  “哦。”画良之随口一答,撕下来的鸡皮往嘴里送到一半,骤地呆住。

  “走……?”

  “陛下明日回京。”季春风看他反应仿佛意料之中,略显涩然笑笑:“我等拜他最后一次便走,其实早就请辞了,只是前阵忙碌,怕你分心,一直没同你讲罢。”

  画良之张着嘴半晌没动,季春风翘腿探进了问:“怎么,舍不得我。”

  “呵,谁舍不得你啊——”画良之遽然回神,扯动颧骨冷笑一声,视线往别处看去:

  “要回阳城?”

  “是啊。禁卫的差事不过刀尖舔血,做这么些年够了,该退下寻些安稳日子过。”季春风打量着画良之撇头嚼鸡的侧脸,知道他是心头恍惚故意躲着自己视线,声音放缓了许多:

  “回阳城开个武场,教些能保家护国的学生也算为大昭出力。家里人说给我相了不错的姑娘,想连春惠都嫁了人——我也该收收心,娶妻成家了。”

  画良之咽了口水,应道:“挺好的。”

  “当然好了,我季家有我大哥继承家业经商运船,二哥师从名人如今也算文坛大家受人敬仰,春惠觅得良人嫁了个好人家,就剩我潦潦草草,顶着君侧内臣三品大官的名号浑浑噩噩,而今叛军事了,我也好全身而退。”

  画良之挠了挠眼角:“好事。”

  “殿下身边有你,一切无需他人担忧。”季春风拍拍画良之肩膀,语重心长道:“我有看好的后辈,届时提拔一下,你帮我关照关照便是。”

  画良之看着手中半截烤到酥脆的鸡骨,往嘴里送去嗦上两口:“放心,我能打点。”

  “画良之,你还记得咱俩初见时候吗。”季春风见他半晌呆然只顾自吃,不敢看自己,他怕把氛围搞僵,刻意用高调聊起往事:

  “你我算得上同期,我那时候辛苦从御前侍卫辛苦多年爬到个小领队,正要扬眉吐气,旁边翊卫直接天降了个副将进来,我寻思着多了不起呢,过去一看,怎么还是个干瘪瘦小,土里土气的毛头小子——”

  “嗯。”画良之听他提起这事儿不由嗤地一笑:“所以借习武为由打了场架,三个时辰昏天黑地,校场里莫说稻草人偶,点兵台都要被咱俩拆了也没分出个胜负,反倒是从那日起禁卫里向来冷眼瞧不起我的小子全消停了,震住了——这场仗没白打。”

  “那时是那时,现在再比试一场,你绝对成我手下败将。”

  画良之一下子从底下掠了眼睛上来:“放狗屁!有本事试试,我一只手也要你后儿哭着回阳城!”

  季春风大笑:“君子不趁人之危。”

  二人一道笑得没停,等半晌过了劲儿,画良之深深叹一口气,手里的鸡不香了。

  他往后靠回榻边,舒眉垂下眼眸。

  “阳城也不算太远,等我有闲下过来看你。”季春风道:“望日后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

  “高兴点儿,别弄的像什么生离死别。”季春风轻垂他一拳:“你我都是往更好处去,寻该在的位置。”

  “好啊,大好的事儿。”画良之疼得挤眼:“是你说得突然,我反应不来。”

  “什么时候你来阳城,我家定好好招待。”季春风拍拍衣摆起身:“我待不久,身上事儿多,走了,有缘再会。”

  画良之点了点头,再会二字哽在喉咙里头没吐出口。

  不过今夜约么是医员的药下得轻了,没让他那么早困成呆子,反而有些许难以入睡,睁着眼盯天花板发懵时,听见有人开了外边的门。

  这会儿子时都过了,外头一片寂静的,再是怯手怯脚的步子声都能听得真切,他从半掩的门缝看见桂弘提着包不知什么吃食的东西过来,停在门口许久没动,约么是在听自己睡是没睡。

  “进来吧,没睡呢。”画良之唤他。

  桂弘闻声忙地推门进来,一看便是忙了整日的人,金银朝服都没来的及换下便跑来。

  这身衣裳可把他趁得气派俊朗极了,人也看上去稳重许多,倦色都藏不下英气。

  画良之无奈笑了:“穿成这样过来,是要我现在滚下榻给您磕头的意思。”

  桂弘扯着衣服一看:“啊,忘记了。”

  随后又道:“怎么没睡?”

  “可能是这几天那医员老头下的药太猛,导致我睡得过多,这会儿的困意全预支出去。”

  桂弘展颜做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蹲到画良之膝下道:“好极了,我有话想说,还担忧您若睡了,如何才能听见。”

  “怎么。”画良之问:“有事?是要我杀谁,还是打发掉谁。”

  桂弘敛目看了画良之捆包几层的纱布:“明日,想让你陪我。”

  他转而去握画良之的手,指尖若有若无摩挲过腕上疤痕,会有种奇异的微痒钻进心里。

  “别牵强,疼便不忍了,不去也好。”

  画良之手指一动:“说了我没那么娇生难养,再说您都开了这个口。”

  桂弘蹲身抬头向他,紧着下巴抿声未言。

  眼波看得活了,侧头枕在画良之膝上。

  “歇会儿,先歇会儿。”

  画良之不知他想说什么,起先以为他又是来占自己便宜,想推,忽觉膝上的人长舒口气陷了下去,像是寻到主才得了活的狗儿。

  他突然想到季春风刚刚来说过的话,陛下明日归京。

  画良之在那一瞬头皮骤然发麻拉紧。

  “好,陪你去。”画良之反握住桂弘的手:“我必然会与你同在,就在身后。”

  隔日春和景明东风浩荡,皇帝车架披金帛入城。

  离时悄然低调不敢大张旗鼓,远在副都收到战胜消息的天子惊愕之余,反也有了抖擞归来的底气。

  天子踏入皇城之时百姓分列道路两旁颔首跪拜,陈皇后与世帝同车相乘,雅然将温过的药茶端给世帝。

  天子掩口咳嗽几声,接药茶才抿一口,被车驾甩至身后百姓中忽爆发出一阵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仍处于战胜叛军家园尚在的喜悦中的百姓声音格外洪亮,就像是迎接什么凯旋归来的大将,他们奔到街上去,开怀大笑,互相高声欢呼。

  车驾内的世帝手指一抖,整碗药茶不稳翻倒身上。

  好在那茶并非滚烫,陈皇后愕然捂嘴,她没让自己惊呼出声来,只是低垂下眼眸,忙忙取出手帕擦干茶渍。

  皇帝车驾自大敞的宫门直入,百官紧随其后。

  彼时已过午后,春季的风会随天色渐渐转凉,但阳光仍旧刺眼。

  车驾一路行过红墙宫路,世帝携皇后下车,抬头望那浸在日光下的大殿泛泛金芒,白玉阶龙纹栩栩如生仿若随时咆哮登天,他忽而想起二三十年前自己踏血路登上白玉阶时——

  背靠万计益州军,底气万般,意气风发。

  而今回首往身后百官全是苟且偷生之辈,身前却有人以三千禁卫扛住布特六万大军。

  他从车上下来,白玉阶上太子携剑立于殿堂中央,眉骨在余晖金黄下压出阴影,不见神色,只带锋利。

  身后千余禁卫执剑跪地,殿堂外十万百姓千岁之音呼声震天。

  他站在朝堂之上,虽未乘龙椅,然一身灿金轻甲呈浩然正气,不卑不亢,泰然自若。

  脚下镇的是大昭江山,背后守的是皇家禁军,蟒袍中怀的是民心。

  老皇帝垂手站在殿堂门槛之外,逆着光,长影蔓延至他脚下,杂碎的白发苍苍。

  桂康在其后见了鬼似的盯着他浑身发抖——他该死了的,他该丢盔弃甲临阵脱逃,被南疆叛军半路劫持碎尸万段,死无全身。

  他不可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在这儿风光无限的,夺尽风头。

  不可能,不可能……

  “你……!”

  陈皇后在一旁猛捏了他的手。

  桂弘睨目于脚下百官,看老皇帝沉目不语地拾阶而上,行至自己面前。

  他掀袍双膝下跪,嘴角带笑,高声道:

  “父皇身体抱恙交江山重任于儿臣一身,儿臣不负父皇厚望,以及百姓信任,临危受命,以三千禁卫抵南疆六万叛军,护下城中十万百姓,与祖宗庙堂根基!”

  桂弘倏然抬首,眼神如狼锋利自信,重重道:

  “父皇,该禅位了。”

  桂弘话音刚落,刀剑声铮然划破寂静。